你们
把他抬回来……」
那黑脸汉子「嗯」了一声,走进屋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的陈望生,眼神
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陈望生认得他。这人叫陈有福,是他爹的堂弟,他该叫一声「叔」。可这堂
叔看他的眼神,却冷得很,没有半分亲戚的情分。
「二狗这崽子,」陈有福叼着烟杆,慢悠悠地说,「胆子倒是不小,敢往断
魂崖上爬。那地方,连老猎户都不敢去。他倒好,摔下来,还让那崖上的邪物给
咬了裆——」
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「我说嫂子,你家这
祖屋,怕是风水不好。二狗他爹刚走,二狗又差点摔死。要不……这屋,还是让
我这个当叔的,替你们操持操持?」
李翠荷的脸色「唰」地一下就白了。
陈望生躺在炕上,胸口猛地一紧。他听出来了——这堂叔,是惦记上他家这
祖屋了。
他爹刚死,孤儿寡母,正是最势单力薄的时候。这堂叔挑这个节骨眼上来,
打的什么算盘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陈望生前世活了三十八年,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。他压下心头的火气,扯出
一个虚弱的笑,哑着嗓子说:「叔,您说笑了。这屋是我爹留下的,我娘住着,
天经地义。您放心,我摔这一下,死不了。」
陈有福眯起眼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像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见人就低头的病
秧子,竟敢这么回他的话。
「哼,」他冷哼一声,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,「二狗,你倒学会顶嘴了。行
,你躺着吧。你爹那点家当,迟早有人来收。到时候,可别怪叔没提醒你。」
他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声「咚咚」地远去了。
李翠荷站在炕边,身子还在微微发抖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陈望生看着她,心里头又是心疼,又是发堵。他挣扎着撑起身子,伸手去够
她的手,哑着嗓子说:「娘,别怕。有我在。」
李翠荷一愣,抬头看他,眼泪还挂在脸上:「儿……你、你刚才说什么?」
「我说,」陈望生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「娘,别怕。这个家,以后有我
撑着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还乱得很——前世三十八年的记忆,和这具身体里
十九年的记忆,像两股拧在一起的水流,搅得他头疼欲裂。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
那个站在讲台上讲土壤学的陈老师,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那个在村里被人叫「病
秧子」的二狗。
可他心里清楚,从今往后,他是谁,得先想明白——眼下这具身子,还挂着
伤,得先撑过去再说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下身——那怪物咬过的地方,隔着裤子,隐隐传来一
阵异样的酥麻。说不清是疼,还是别的什么。像有一团火,正从那地方,一点一
点地,往他骨头缝里钻。
陈望生皱了皱眉,没敢多想。他扶着炕沿,慢慢坐直了身子,对李翠荷说:
「娘,我饿了。家里还有吃的吗?」
李翠荷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吃的。她抹了把泪,忙
不迭地点头:「有、有!娘给你熬粥去!」
她转身往灶房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圈还是红的,却挤
出一个笑:「儿,你好好的。娘就你一个指望了。」
陈望生点点头:「嗯。」
等李翠荷的脚步声远了,他才慢慢躺回炕上,盯着头顶那根落满灰尘的房梁
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伸出手,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这双手,瘦,白,指节细,虎口没
茧。不是他那双握了十几年粉笔的手。
可他又确确实实记得,前世那个讲台上,那个穿着白衬衫、戴着眼镜,给学
生讲「红土坡地改良方案」的自己。
他闭上眼睛,想给自己一个交代——他到底是谁。
脑子里翻过一段段画面,像是放旧电影。他还记得,前世那年,他在省城农
大教书,带着几个研究生,蹲在黄土高原上一片贫瘠的坡地里,指着那板结的红
土,跟学生说:「这土不是死地,是饿地。缺有机质,缺氮磷钾,酸度太高。给
它喂饱了,它能给你往死里长。」
他记得自己那天晒得脸都脱了皮,蹲在田埂上,拿小铲子刨土,放在嘴里尝
了尝,皱着眉头说:「酸。」
他还记得,那天回城的路上,下了场大雨,他坐在破旧的吉普车里,望着窗
外灰蒙蒙的天,心里盘算着